田弘遇此人老夫不好多说什么,但信票这东西,若是用得好了,倒也能筹到些银子;若是用得不好,只怕又要重演万历年间矿使税监祸乱天下的旧事。”
这话听多少有些避重就轻了。
所谓信票,等同变相的大明宝钞。
照这般情势推演,迟早难逃沦为废纸的下场。
徐光启虽不通后世经济学理,不知通胀名目,却深谙历朝治乱之理:但凡王朝末世飘摇,朝廷总要靠铸劣钱、滥发虚钞、虚值大钱搜刮民间财货。
这般饮鸩止渴的盘剥,其祸根流毒,比往日的矿使、税监还要酷烈数倍。
“阁老所言极是。”李洛由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只是晚生忧心,这信票不过是开端罢了。
田戚畹和办差的中官们一旦从中尝到甜头,日后必定变本加厉、愈发无度。
长此以往,商贾被层层盘剥,不堪重负,只能纷纷收摊闭市。
南北商贸一旦断绝流转,市井萧条,到头来朝廷赖以支用的赋税财源,反倒先自枯竭了。”
“你担心的,老夫何尝不担心?”徐光启叹了口气,“但老夫如今能做的,就是在天津这一亩三分地上,把屯田和练兵的事办好。
朝廷的事,老夫说话也不顶用了。”
李洛由听在耳中心中亦觉凄凉。
他知道,阁老虽然身边有一个奉教人士组成的小集团,但是基本被排斥在朝堂主要势力之外,虽说深受皇帝的信任,但是年老体衰加之奉教的背景,在朝堂上的影响力非常微弱。
若无权力,莫说除弊布新,便是要维持朝局都十分困难。
天子最恶结党,朝堂之上却无党不行。
若不结党,别说做事,便是求存都困难万分。
徐阁老作为一个“即将过气”的人,在这危局中能做到的其实十分有限。
徐光启缓缓道,“明日我往京城去一封书信,信票的事你不必再过问。”
“是,多谢阁老!”李洛由赶紧起身一躬到底。
“不必谢我,老夫如今能做的,实则已然有限。
帮得了你一人,却救不得天下苍生。”
徐阁老的话语里,有满心怅惘的嗟叹,又藏着一丝无力回天的悲凉,字字透着身居高位却难挽时局的落寞。
李洛由也是暗暗叹息。
“不说这些了。”徐光启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烦恼都甩开,“济之难得来一趟,老夫带你看看这葛沽的屯田。
你在南方住过,看看老夫这北方的田,比南方的如何?”
他说着便站了起来,拄着竹杖往外走。
李洛由连忙跟上。
从书房出去不多几步,廊下的从人们立刻迎了上来。
徐光启吩咐道:“去请韩昭先先生过来。”
随即他解释道:“这是老夫在这里的幕僚,亦是得力助手。”
不多片刻,门外缓步走进一人,身形挺拔端正,年约三十左右,面容清俊,眉目温雅,一身青布直裰,不染纨绔习气;举止沉静有度,眉宇间带着奉教徒特有的恭谨谦和,腰间不佩金玉,唯悬一枚小巧十字木牌,隐在衣襟之下。
来人进门便对着徐光启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恭谨。
徐光启含笑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转向李洛由,从容引荐:“济之,老夫为你引荐一位后生。
此子名唤韩昭先,字仲明,山西绛州人士,乃韩霖的族中晚辈,自幼受二人熏陶,潜心天学,恪守教规,亦曾随高一志神父研习格物历算,少年便领洗入教,是我辈教门后辈里,沉稳靠谱、堪当大用之人。”
韩昭先闻言,上前一步,对着李洛由长揖为礼,声线温润沉稳:“晚生韩昭先,见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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