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他按的那些音在琴键上形成了一组持续下行的走向,从中央C下面的那个低音开始一路向下到琴键最左端的那个最低音,像一个楼梯从地面上一步步走进地底。
她试着在那个走向的尾巴上加了一个上行音阶,让整段旋律从地底又爬回了地面。
她弹了两遍,把那一段记在了谱纸上,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注了两个小字:“知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架公共钢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会自己呼吸的活物,琴键是一排排正在起伏的白色山丘,陆知言坐在琴凳上,脚还够不到地面,但他抬手就能够到那些山丘的最高处。
他按下一个音,整个公园的树都开始轻轻摇晃,叶子一片片地落下来,在草地上铺成一条通往远处的小径。
她站在小径的起点看着他,他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弹琴,那些落下来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持续旋转的金色屏障。
她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浅青色的。
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还在睡的陆衍,又侧到另一边看了看婴儿床里正睡得四仰八叉的陆知言——他的一条腿伸出了被子外面,小拳头攥着被角贴在脸侧,嘴巴微微张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在早晨持续的安静里把那个梦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她给陆知言换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床上任由她把他的胳膊塞进袖子里,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她仔细听了一下,他在反复念一个词——“高高”。
她问他什么高高,他伸出一只还套在袖子里的手指了指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方向。
那棵树在的晨光里正满树碧绿,比春天的时候又茂密了一圈。
她把他的另一只袖子穿好,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他站稳之后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秋天的时候,花花很高。”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个高度,那个高度大概是他能想象的最大的尺寸。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替他正了正衣领,开口说了一句:“对。
秋天的时候,花花长得很高。
到时候我们站在树底下,你闻闻它有多香。”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厨房——他听到陆衍在厨房里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的声音了。
她蹲在原地多待了一拍才站起来跟过去。
窗外的正在持续地深入着,而秋天的那个承诺被一个不到两岁的小人儿用两只举过头顶的手掌比划着,在七月的晨光里被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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