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电话亭旁边,远远看着一个穿着皮草的女人从一辆宝马上下来。
驾驶座下来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打开后面的车门,拿出几个袋子给她,跟她说了几句话,上车走了。
强子几乎没有认出那是孔珍。
她拎着袋子,轻轻哼着歌往旁边的一栋住宅楼走,抬手把落在脸庞的卷发别到耳朵后面。
“孔珍!”
她回头,看清叫住她的人,脸上欢欣的神色消失了。
强子走到她面前,心里缓了一下,用和以前一样的神色语气跟她说话,“珍珍,怎么把号码换了?到处找不到你,大家都急坏了。”
孔珍定定看着他,半晌,“你怎么来了?”
当一个人真想找一个人的时候,途径太多了。
强子在询问了周围人发现都无果后,想起她曾有个要好的姐妹在郊区一家灯泡厂上班。但是他只对那个女孩隐约有个印象,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记得厂名,只记得那个厂子大概的方向。
好在那边就一个灯泡厂,孙鹏出事之前他去那个厂门口蹲过几天,想碰碰运气。当然,都是徒劳。今天上午在酒店里醒了之后,他隐约想起昨晚说的话,心里腾起一股冲动,就又去了。
就是那么巧。他刚到了门口,就看见三五个刚上完夜班的女孩子无精打采地走出来。他脑子里明明不记得那女孩的长相,但是那个当下,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女孩子有些戒备地听他说了来意,带着点南方口音支支吾吾地说,“我现在也没她电话,大概知道她住哪边,不行你去等等好了。”
孔珍现在住的这栋老式居民楼在马路边上。她不用交房租。
不是因为有人替她交了,而是因为这房子本身就是那人的。
二室一厅的房子,装修不是很新,但很像一个家的样子,什么都有。
她给强子倒了杯水,在冰箱里拿出了一塑料袋鲜桂圆。
“怎么找到这来的?”孔珍剥着桂圆,漫不经心问。
“问的你那个朋友。”
她抬眸,“哪个?”
“叫什么……方圆?”他临走时随便问了下,也记不清了。
孔珍眼皮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指甲掐进桂圆皮里,汁水流出来。壳子剥掉了,她食指和拇指的指尖轻轻捏着果肉两端,递给他,“来找我干什么?”
她做了指甲,粉色的甲油上粘着亮闪闪的钻。
强子麻木地把桂圆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吐出核,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那上面,是她进门后随意放下的几个购物袋。
“买了不少东西啊。”
“嗯。”孔珍抽出一张纸巾擦擦手,岔开话题,“对了,好久不联系,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店还好吗?”
“不怎么样……”强子想了想,说,“鹏哥吃了个官司在身上……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孔珍听到他说官司的时候愣了下,转而又冷淡地笑了,“他命那么硬的人,当然不会出什么事。”
强子看着她漠然的脸,心底仅剩的一丝幻念消失了。
她变了,和上次比,真真实实地变了。
从小到大,无论在哪里,他都是小角色,也安心做着小角色,从没跟人家说过什么大道理。
此时此刻,他舔了下自己发干的嘴唇,尝试着从喉咙里挤出下面的话。
“珍珍,听强子哥一句,有的东西咱们现在没有,以后都会有。做人不能着急,一下子就想什么都有,那是偏门。走得好了是好,走得不好了,身边就一个人都不剩了,最后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咱们三个玩了一年了,大家都是真心实意的。谁要是有对不住谁的地方,千万不要往心里头去,没人是诚心害谁。”
珍珍垂着眼,听他说着这些真心实意的大白话,心中先是苦涩,而后是酸痛。窒息般的痛。
她睁大着眼睛,强忍着泪,微微抬了下下巴,“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偏过头,目光落到椅子上那几个纸袋上。
名牌货就是名牌货,连装它们的袋子都漂亮,写着让人看不懂的英文,塑料面子上泛着高级的哑光。
自从搬来这里,她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没了牵绊,也没了关心。在24小时有热水的厕所里洗澡的时候,在把名牌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在宝马车里下来迎接着路人艳羡目光的时候,那些在心中叫嚣着的开心与满足,都是那样真实。
从未有过的真实。
只有在夜里,她开着电视玩着手机,一个人躺在铺着席梦思的两米大床上,才会有一点点的孤独与不安。但那些脆弱的情绪在太阳升起时便会自行消散,与以前那些苦相比,不值一提。
所有的一切,她都不后悔。
孙飞走丢的那天晚上,她木然地独自从孙鹏家里出来,在斑马线上等红灯。一辆要拐弯的红色汽车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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