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夜幕时分,机群已穿越了大半个中国。
从射阳河口开始入海,那道宽阔的、浑浊的黄色水流在暮色中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将大陆与海洋截然分开。
B-29的引擎声在陆地上空是沉闷的轰鸣,一旦越过海岸线,便突然变得清越而孤独,像一群在虚空中飞行的幽灵。
在波光粼粼的黄海上空继续往东,飞向日本九州岛。
海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近乎金属般的质感,浪涛像无数片被锻打的薄铁,反射着天空中的微光。
飞行到定昏时分,经过2000多公里的漫长航程,中途因掉队、偏航、发动机故障等原因,又有二十几架B-29退出编队。
那些掉队的飞机像一群被风暴打散的候鸟,有的因为引擎过热而被迫降低高度,在云层下方寻找陆地迫降;有的因为导航失误而偏离航线,孤独地飞向未知的夜空;有的因为机械故障而摇摇欲坠,飞行员们在无线电中发出急促的呼救,然后归于沉寂。
最终只剩下不到五十架仍保持着编队,像一群疲惫却依然坚定的朝圣者。
终于,负责领航的施奈德透过淡淡的云层辨认出日本本岛海岸线轮廓。
那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锯齿状的线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恰好指明着方向——那些灯火不是城市的照明,而是乡村的稀疏灯光,是渔村的马灯,是铁路沿线的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诱人的光芒。
他抑制住激动心情拿起话筒,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握杆而微微发麻,声音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而有些发颤:“各机组准备下降,保持高度为8000至10000英尺或14000至18000英尺的轰炸队形,进入福冈县,把礼物送给他们!
“那“礼物“两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复仇的幽默,像一位死神在宣布圣诞节的馈赠。
一刻钟后,机群飞临件袋。
那文件袋没有标签,没有印章,只用一根细绳随意地绕着,像一份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内部通报。
他走回来交给布林德:“一份好礼物,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那语气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戏谑的意味,像一位在赠送定时炸弹的恶作剧者。
言罢登车绝尘而去。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泥地上甩出一道弧线,溅起一片泥水,然后迅速消失在通往机场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和一股汽油味。
布林德接过文件袋,在手中掂了掂,感觉不重,但里面的纸张似乎不少。
他撇撇嘴没什么表情地走回来,像一位刚刚接受了坏消息的赌徒,试图在脸上维持最后的平静。
让杨希真继续下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杨希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布林德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点烟时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了一声不自然的吱嘎声。
杨希真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地重新摆好棋子,将“将“放回九宫格的中央。
但他注意到,布林德今天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急于进攻,而是罕见地采取了守势,像一位突然失去了信心的拳手,只是被动地格挡,不再主动出拳。
佛塔外,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穹顶和棕榈叶,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
而在布林德的脑海中,汉斯的话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下不为例“、“牢记你的职责“、“无谓浪费“。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袋,那根细绳像一条勒进血肉的钢丝,提醒着他: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个人的愧疚,没有局部的仁慈,只有全局的算计,只有冰冷的战略,只有被牺牲与被保全的残酷选择。
他想起八番上空的火光,想起塞班岛滩头的鲜血,想起密支那稻田中的尸体,想起母亲和妹夫在天之灵的目光——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像一台无法停止的离心机,将他抛向某个未知的、却早已注定的方向。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