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狄仁杰把那包从无相寺带回的焦炭、陶片、谷物粉末和那枚假令牌在桌案上一一排开,又取出涂改过的粮草文书和五瓣梅花蜡块放在旁边。
桌上的烛火将这几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许久,终于拿起粮草文书,重新翻到那份涂改过的调拨记录页。
上面写着的经办人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刘崇德。
半个多月前,洛阳府衙军需官刘崇德经手了这五千石——实为三千石——粮草的调拨事宜。
涂改发生在文书归档之前还是之后,眼下还无法断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王崇义遇害前最后一个接触的官场人物,就是这位刘副将。
而方执事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打转——“刘爷拿了一份文牒给王员外看,王员外问了句'这个数字对得上吗'“。
刘崇德拿给王崇义看的那份文牒,和书房里留下的这份涂改文书,是同一份。
王崇义看出了数字不对,于是刘崇德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闭嘴,要么死。
王崇义选了继续查,于是死在了赏菊宴上。
而那张毒杀之网——九宫菊阵、蛇涎脂、铜管丝线——布置得如此精密,凭刘崇德一个地方军需官的能力,恐怕做不出来。
也就是说,刘崇德背后还有人。
而刘崇德本人,此刻还在洛阳城中。
狄仁杰“啪“的一声合上文书,对马荣道:“明日一早,去刘崇德的宅子。
“
马荣正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乔泰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乔泰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出事了。
我方才打听到,刘崇德……死了。
“
狄仁杰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
“说是前天夜里——就是王崇义出事的前一天。
刘家报的'暴病身亡',昨天一早便发了丧,棺木已经封了,停在后堂的灵棚里,说是等选好日子就出殡下葬。
“
前天夜里。
王崇义死的前一天。
那个拿着涂改文书去赴宴的军需官,在赴宴之前就先一步“暴病身亡“了。
这世上的巧合若凑到如此程度,便只能叫作安排了。
狄仁杰将文书放进袖中,站起来:“现在就去。
“
乔泰一愣:“大人,这大晚上的……“
“他前天夜里死的,昨天封棺,今天第三日。
“狄仁杰已经跨出了门槛,“棺木封三天不钉钉,是洛阳本地的丧俗。
如果明天他们钉了棺盖,再想看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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