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刚的车上下来,刘国清没急着回家。
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沿着前门大街走了一段,心里盘算着事儿。
赵刚今天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那个胳膊,到底怎么样?”“在哈尔滨那两年,你忍了多久?”
忍了多久?
从1953年冬天开始疼,到现在两年多了。
一开始是变天的时候疼,后来是天天疼。
最厉害的时候,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胳膊怎么放都不对劲。
杨秀芹给他热敷、按摩,管点用,但治不了根。
大夫说这是旧伤加寒湿,得养。
怎么养?
换个暖和的地方,别受累,别受凉。
他在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怎么养?
所以他来了北京。
这是旅长的意思,也是赵刚的意思。
他们都在替他着想,他知道。
可他心里头那点不甘心,谁也不知道。
在哈军工干了两年多,刚把教务处的架子搭起来,刚把教材编出个眉目,刚带出来一批学生,就要走了。
舍不得,是真舍不得。
可胳膊不争气,没办法。
他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了两口。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了,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从布店出来,孩子手里攥着块糖,吃得满脸都是。
刘国清看着这些,心想:这就是太平日子。
打了十几年仗,死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这个。
孩子们能在街上跑,大人们能坐在门口晒太阳,不用躲炮弹,不用逃难,不用提心吊胆。
打了十几年仗,见了太多死人,有些人连名字都没记住。
可那些人,是替他死的。
他们死了,他活着。
他要是过得不好,对得起谁?
所以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干。
不管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得干出个样子来。
烟抽完了,他拐进前门大街路东的那家便宜坊。
这家店他听说过,明朝就有了,比全聚德还老。
焖炉烤鸭,跟全聚德的挂炉不一样,据说不腻。
“来一只。”他把钱票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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