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平静答:“阿母的原话说,做父亲的,既然不愿被女儿拖累仕途,那女儿也不能被父亲拖累。”
谢霈的呼吸倏然一凝。
四目相对,兰莳看到父亲眼中怒意一点点消融,化作无限绵长的颓然。
“是她会说的话。”
当初兰莳病重,恰逢谢霈外放,限期一个月内赴任。
兰莳的身体定然经不住长途颠沛,甄夫人恳求谢霈辞官留下,陪在她和女儿身边。
时下尚无科举,以谢氏名望,过几年再举孝廉入仕并不困难。
谢霈思虑再三,拒绝了她。
——眼下宦官乱于内,豪强横于野,朝政浊乱至此,谢家历代食周室俸禄,正是效死之时,岂能因小情而舍大义?
于是谢霈携礼登了甄家的门,将妻女一道托付给了岳父岳母。
甄夫人到死也未原谅丈夫。
兰莳想,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甄夫人看着少有异才,勤奋聪颖的女儿,才会生出让她入太学,结交士人,乃至于日后入朝为官的念头。
谢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书房内香雾袅袅,许久,谢霈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谢霈自诩名士,抛家弃子,为救世奔走半生,所做的实事,竟还不如我十几岁的女儿。”
钟馥,钟兰卿。
当今士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扬名于士林,全因始正二十一年的一桩大案。
宦官赵吉之侄赵举,欲求南郡太守之女为妻,被太守拒绝后,怀恨在心,于是趁夜纵火,将太守一家活活烧死。
消息传开,天下士人震动。
一介白身,竟敢堂而皇之残杀朝廷大员,谁给他的胆量?
案子上达天听,天子却因赵吉的缘故,不仅想包庇他的侄子,还捉拿了经办此案的官员。
天下士人群情激奋。
太学学子更是纷纷聚在北司马门前,要闯宫,要面见天子奏事,结果竟被守卫乱棒打了出去。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
然而三日后,刚被释放的赵举,竟在长安大街上被四名太学学子当众枭首!
这一杀,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党祸。
四名学子当即下狱,替他们求情的官员也以同罪论处,然而求情之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最终,天子迫于压力让步,涉事众人一并释放,包括杀人的四名学子——
河东裴氏,裴期。
颍川钟氏,钟馥。
琅琊国恭王之玄孙,郁修。
益州牧之子,薛涉。
士人因其敢与权宦抗衡的风骨,将四人合称为“太学四子”。
自此,这四名少年名动天下,人皆仰之。
回想起这些过往,兰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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