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洗出来那天是个周三。

沈千千从快递站取回那只扁平的纸盒，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摞按她排版顺序装订好的照片，封面被她自己挑了一张放大的——秋天的桂花树底下，陆知言蹲在树根旁边捡落花，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侧脸被光镀成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她把放在茶几上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页和错序，然后合上封面放在茶几正中间，等着陆知言放学回来。

他现在每周去三天托班，上午去，中午接回来。

托班在小区隔壁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

沈千千有时候去接他，有时候陆衍中午回来的时候顺路接。

那天是陆衍去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陆知言背着小书包跑进来，在玄关换了鞋就跑到客厅里找水喝。

他喝水的间隙里看到了茶几上那本新，封面上的照片让他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自己，也认出了那棵桂花树。

他把水杯放下来跑到茶几前面，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只在正中间印了一行字，是沈千千用铅笔写的：“第一年。

给知言。”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开始是照片。

第一张是他刚出生时在医院拍的——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眼睛闭着，脸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潮红。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问站在旁边的沈千千：“这是我？”她蹲下来和他平齐，点了点头：“刚出生的时候。

医院里拍的。”他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张——满月时周奶奶抱着他在老宅院子里拍的，那棵铃铛树刚开花，白色的花串垂在他头顶。

他翻一页看一页，翻得很慢。

有些照片他能认出是在哪里拍的，有些已经不太记得了，但他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会用手指在照片上比划一下照片里那些东西的大小。

陆衍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正翻到中间那一部分——秋天在公园那架公共钢琴旁边拍的。

照片里他蹲在钢琴背面研究弦轴，手指伸向其中一枚黄铜弦轴，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妈妈，这架钢琴现在还在吗？”

“在。

一直在。”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冬天那部分照片里有一张是他在老宅堂屋里和周奶奶一起弹那架旧钢琴的，两个人的手同时搭在琴键上。

他在那张照片上停了最久，然后合上，站起来跑到琴房去了。

琴声很快从琴房方向传出来——他在弹那首《雪球》。

冬天的旋律在春寒料峭的三月空气里被弹了一遍又一遍，从琴键上流出来的时候比冬天的时候多了一层正在解冻的、逐渐回暖的质地。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那张她夏天拍的——陆知言光着脚在地板上推着小木车，后脑勺上那撮永远梳不平的头发翘着，地上散落着几块积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陆衍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也翻了一遍，翻得比她还慢。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合上放回茶几上。

两个人在沙发两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和窗台上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桂花苗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在三月夜风里轻轻晃动的桂花树。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年这本就满了。”

“再换一本新的。”

“新的叫什么？”

他想了一下。

“还是‘第一年’。”她偏头看着他。

他转过脸来和她对上目光，在落地灯暖黄的光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每一年都是第一年。

每一张照片都是第一次。”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茶几上那本合上的上。

窗外的三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那棵树的年轮正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而屋子里那些被收进里的、正在继续发生的日子，正在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每一页都比上一页多几行字，多几张照片，多几个不需要被记住名字但会被记住触感的瞬间。

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晚里慢慢合上了眼，靠着沙发靠垫，身边的茶几上放着那本刚被翻过很多遍的，窗台上那棵小苗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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