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来的那一日,最后一袋秋粮被封进官仓,江南的隐匿粮仓全部查抄完毕,账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笔核对完,半分缺漏都没有。
孟婵玥站在官仓的高台上,看着底下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袋,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连轴转的查抄,把苍梧郡的豪族藏在各地的粮路全掐断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寒意。
庄拓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枚暖玉:“这玉能压制你体内的寒毒,以后若是再出现先前寒毒突然发作的情况,我也能放心。”
孟婵玥并不想收这枚暖玉,直接拒绝。
庄拓走近她,说道:“山副指挥使不要急着拒绝,你身上的寒毒是为了救我才中的,若是不能护住你的性命,本国师在这大昭还有何颜面。”
听到庄拓这样说,孟婵玥伸手接住那枚暖玉,指尖触到上面细腻的纹路,抬眼撞进庄拓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
江南之行顺利结束,这一日,晨光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浸成了暖黄色,两辆裹着黑绒车帘的马车碾过满地落叶,稳稳停在宣德门的朱红宫墙下。
车轮碾过门槛前的汉白玉石纹,没有发出半分颠簸的声响。
车帘被内侍躬身挑起时,最先露出来的是庄拓玄色朝服的下摆,金线绣的星纹在阳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他侧身下了车,转身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虚扶了一把身后的孟婵玥。
孟婵玥跨出车门的脚步顿了半瞬,指尖刚碰到他的袖边就立刻收了回去,青色的斩妖司副指挥使官服衬得她脸色愈发显得苍白,连日赶路的倦意还凝在眉峰上。
两人沿着中轴线的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上走,金砖铺就的奉天殿地面一尘不染,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殿内的龙涎香裹着暖融融的热气涌出来,昭武帝坐在九龙宝座上,指尖捻着刚递上来的江南秋粮账册,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两人,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好一个江南十郡!”他把账册往御案上轻轻一放,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往年秋粮连三成都收不上来,今年你们两个下去,不仅把足额的官粮全送进了仓,连那些豪族私吞的隐匿粮都清了大半,解了北边边关的燃眉之急,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
殿下的内侍总管早就捧着明黄的圣旨候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展开卷轴,尖细却清晰的声音顺着殿宇的梁柱绕了一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师庄拓,持节江南,肃贪清粮,调度有方,特赐城西四进合院一座,配御赐鎏金麒麟门墩,钦此。
斩妖司副指挥使山越,护粮安民,忠勇可嘉,特赐城东两进宅院一座,毗邻斩妖司官署,便于当值,钦此。”
“臣叩谢陛下。”
孟婵玥和庄拓一起伏在冰凉的金砖上。
昭武帝看着孟婵玥起身,待看清她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
下一刻,就听见站在前面的庄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陛下,山副指挥使此次为查私粮线索,身中噬心寒毒,一路强撑着办完差事才回京,臣斗胆,恳请陛下传太医令为山副指挥使诊脉调治。”
这话一出,原本安安静静站在朝班里的太子萧世安和长公主萧文嫣同时抬起眼。
萧世安穿着明黄色的太子朝服,手里原本攥着的象牙朝笏微微紧了紧。
他早在苍梧郡的密报递回宫里时,就看见孟婵玥身中寒毒的讯息,只是一直没等到两人回京,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方才孟婵玥一进殿,他第一眼就看见她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连下颌线都比去江南之前尖了一圈,脸上不由露出担忧之色。
站在萧世安身侧的萧文嫣,指尖捻着腰间系着的玉坠绳结,指腹把温润的羊脂玉磨得微微发热。
她上月收到斩妖司密探递回的信时,就知道山越在苍梧郡中了毒,本想着等她回京就召太医给她医治,没想到庄拓竟然先开口请了太医令。
她往前半步,对着御座上的昭武帝躬身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父皇,山副指挥使为了保护国师,硬接了淬毒的刀刃,这般忠勇的臣子,万万不能让寒毒拖成顽疾。”
昭武帝本就对山越这个在斩妖司的年轻副指挥使印象极好,此刻见最信任的国师和最看重的长公主都开口求情,当即就沉了脸色,对着殿外候着的内侍扬声吩咐:“传太医令!
立刻把太医院所有善治寒症、毒症的医官都带到奉天殿来,给山副指挥使诊脉!”
“奴才遵旨!”内侍总管躬身应着,脚步急得几乎要小跑起来,尖细的声音一路顺着殿门传出去。
“传太医令……传太医院所有医官即刻入奉天殿候旨……”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令领着七八位穿着青色医官服的老太医,手里捧着药箱,连官帽的帽带都系得有些歪,一路快步跨进殿内,齐刷刷跪倒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今早刚当值,就听见奉天殿方向传来传召的旨意,还以为是龙体有恙,一个个提着心吊着胆,直到抬头看见站在殿中脸色苍白的孟婵玥,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都起来,给山副指挥使好好诊脉。”昭武帝抬了抬手,目光扫过底下的医官,“要是能把山副指挥使身上的寒毒调理好,朕每人赏白银百两,升半级俸禄;要是敢敷衍了事,仔细你们的脑袋。”
“臣等遵旨。”太医令躬身应着,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摆在殿侧的一张暖阁小几上,对着山越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婵玥抬步走过去,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庄拓站在朝班的最前面,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腕骨上,指尖藏在袖中,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山越体内的寒毒根本不是凡俗太医能治的,今日在大殿上替她求医,一半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另一半,也是想借着太医诊脉的由头,看看他的身体是否像苍梧郡那位老医者说的那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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