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过半,天光惨白。
上京城外十里,乱葬岗荒土连绵。
枯草倒伏在泥泞冻土之上,断折的枝干惨白如骨,散落一地。
寒风横掠旷野,卷起表层干土与碎烂枯草,漫天扬尘,灰蒙蒙笼罩整片荒坡。
此地无碑、无冢、无香火,只有层层叠叠的浅土坑,凹凸不平,黄土裸露,是京城最阴冷肮脏的角落。
国丧期间,城内禁哀乐、禁大肆殡葬,无名死者、罪徒遗身,尽数被拉至此处草草掩埋。
薄土浅埋,泥层疏松,寒风一吹,便会露出底下暗沉的朽木与残破衣料,死气沉沉,荒芜萧瑟。
四下无人,唯有远处林间断鸦几声嘶哑啼鸣,声音破碎干涩,更添荒郊凄冷。
一辆黑篷矮车停在荒坡入口,车轮深陷泥泞,车身沉默不动。
马匹被套牢缰绳,垂首静立,口鼻喷出白雾,温顺安分,无半分嘶鸣。
车篷用料厚实,遮光隔音,通体暗沉无纹,低调得如同荒野里一块静默黑石。
车旁立着两人。
一人身着粗布灰袍,面覆口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冷静剔透的眼。
手指干净修长,指腹带着常年触碰药材的薄茧,身姿微躬,自带医者独有的审慎克制。
此人是王承恩私下寻访的民间游医,无朝堂籍册,无权贵依附,身世干净,不易追查。
另一人黑衣覆身,静立于背风土坡。
墨影背靠枯树,周身寒气与荒土死气相融,几乎分不清人与尘土。
肩头绷带早已重新更换,干净白布之下,旧伤依旧隐隐作痛,昨夜撕裂的皮肉尚未完全愈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肩骨深处钝痛。
他脊背挺直,身形未因伤势佝偻,漆黑眼眸平视前方,目光死死锁定坡下那处新坟。
新土颜色偏浅,泥土松散,与周遭暗沉旧土泾渭分明。
坟包低矮简陋,没有堆砌修整,只是随意掩上一层薄土,表层还残留着掩埋时的铁锹划痕,粗糙潦草,尽显仓促。
这便是刑部司狱口中,染疾暴毙的江南商户。
“埋下去不足三个时辰。”
游医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收敛,目光落在新坟之上,语气平淡无波澜,“冻土坚硬,挖坑费力,埋土浅薄,但凡夜里有野犬扒土,便能轻易拖出棺木。
刑部刻意潦草处置,不留防护,本就没打算让这具尸首长久留存。”
墨影没有应声。
他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刃短铲,铲身窄细,铁质哑光,不开锋利刃口,专为挖土、取证、剥离细小痕迹打造。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迟疑,迈步走向低矮坟包,鞋底踩过湿软冻土,悄无声息。
没有祭奠,没有停顿。
荒坡验尸,本就无需虚礼。
薄铲切入疏松黄土,一铲一铲,缓慢剥离表层泥土。
动作轻重有度,力道克制,绝不破坏底下薄棺木质,避免损毁尸身痕迹。
泥土簌簌滑落,干燥黄土落在枯草之上,发出细碎轻响,在死寂荒地里格外清晰。
游医立于一旁,垂手等候,视线扫视四周荒林,时刻警戒周遭动静。
王承恩安排的外围眼线散落在三里之外,隐匿林间,但凡有刑部巡查、柳氏暗卫靠近,便会以鸟鸣为信号,提前示警。
此处探查时间有限,仅有短短半刻钟,超时必须撤离,不留任何逗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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