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碃的早晨,风停了。
太阳病恹恹地挂在山尖上,照在雪地里泛着惨白的光,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秘密营地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喘不上气的破钟。
昨晚刚被救出来的三十多号老乡和伤员,被安置在最深处的几个干爽山洞里。
大伙儿惊魂未定,有的捧着热水碗发呆,有的搂着孩子默默掉眼泪。
洞外头,突击排和一排剩下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地靠在石头上。
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骂骂咧咧的马三,这会儿也像个锯了嘴的葫芦,红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进谷的那条隐蔽小路。
“咯吱,咯吱……”
积雪被踩踏的脚步声从谷口慢慢传来。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周文远连掉在胸口的眼镜都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浓重的晨雾中,走出来一个人。
是林山河。
他走得很慢,身子有些摇晃。
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被血水和泥水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壳。
他光着一只左脚,脚底板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带着血丝的脚印,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急切地往他身后看,希望能看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总是一脸温和笑容的女教书匠。
可是,林山河的身后,只有白茫茫的风雪。
什么都没有。
“队长……”马三迎上去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苏老师呢?”
林山河停下脚步,木然地抬起头。
那双以往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布满了红红的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片死灰。
他慢慢摊开紧紧攥着的右手。
满是泥污和血痂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半截被火烧焦了的木梳子。
看到这半截梳子,马三“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一个一米八几的粗犷汉子,双手捂着脸,像个挨了打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干他姥姥的小鬼子!
俺艹他八辈祖宗啊!”马三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拼命地砸着冻硬的地面,砸得指骨破裂,鲜血直流。
周围的弟兄们也纷纷低下头,压抑的呜咽声在山谷里蔓延开来。
连一向斯文冷静的周文远,也摘下眼镜,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林山河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看大伙儿一眼,只是僵硬地收拢手指,把那半截断梳重新攥紧。
然后,他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穿过哭泣的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自己那个最偏僻的窝棚,放下了挡风的破草帘子。
窝棚里很暗,冷得像冰窖。
林山河慢慢靠着土墙滑坐下来。
他把那半截木梳子捧在手心,低着头,死死地盯着。
梳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边缘的木刺扎在肉里,隐隐作痛。
这痛感,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座压抑了一整夜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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