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峡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反攻,打得小鬼子丢盔弃甲。
八路军的主力就像下山的猛虎,漫山遍野地追着黄皮子砍。
按理说,仗打赢了,大伙儿该松口气,回驻地喝口热汤了。
可林山河没退。
他在乱军丛中,一眼就瞅见了在几个死士拼死掩护下、正准备顺着西边小道溜走的山本一郎。
那老狗断了一条胳膊,跑起来踉踉跄跄的,但那身将官的大呢子大衣在火光下太扎眼了。
新仇旧恨一股脑儿地涌上天灵盖,林山河当时眼珠子就红了,满脑子都是马三临死前那只死不瞑目的右眼。
他点起仅剩的二十来个腿脚全乎的弟兄,跟主力部队打了个招呼,脱离了大队,死死咬着山本的尾巴就追了下去。
可谁能想到,这又是山本一郎这只老狐狸临死前布下的一个毒套。
他故意把林山河往这处叫“落鹰嘴”的孤峰上引。
这地方三面都是滑不留手的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底下。
山本一郎在底下的半山腰,早就留了一个满编的宪兵中队接应。
等林山河带着人刚一冲上落鹰嘴,底下的鬼子机枪就封死了退路,把他们这二十来个人死死地捂在了光秃秃的山顶上。
这一困,就是整整五天。
……
“呼——呜——”
太行山深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后妈的大耳刮子,又冷又硬。
落鹰嘴的山顶上连棵粗点的大树都没有,全是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破石头。
林山河靠在一块避风的大青石后面,嘴唇干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黑泥和血痂。
他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匕首,正一下一下,费力地从一根枯死的榆树根上往下刮树皮。
“刺啦,刺啦……”
干硬的榆树皮被刮成小片,掉在林山河那破烂的军帽里。
没子弹了,三天前大伙儿手里的三八大盖就成了烧火棍。
没吃的了,两天前,最后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子,被掰成了二十多小块,大伙儿含在嘴里,连嚼都舍不得嚼,硬是靠着唾沫星子咽了下去。
饿。
这种饿,不是平时少吃一顿那种肚子咕咕叫。
这是胃酸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有一只长着长指甲的黑手,伸进你的肚脐眼儿里,把你的五脏六腑当成湿毛巾一样,死命地拧,拧得人直冒酸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林山河把军帽里的树皮碎屑捧起来,走到旁边一个浅坑里。
坑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弟兄,全都在寒风中缩成一团,互相依偎着取暖。
“书生,铁蛋,起来嚼点东西垫垫。”林山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轻声招呼着。
周文远靠在土坑壁上,那副破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他原本白净的面皮现在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听到林山河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林……还有这好东西呢?”
周文远伸出脏兮兮的手,抓了一小把榆树皮。
他没急着往嘴里送,而是分了一半,塞进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战士手里。
这小战士叫铁蛋,是刚补充进独立营没多久的,平时最能吃,一顿能造三个大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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