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汉的腰病过去没几日,清河乡卫生院又回到了往常的忙乱。
周云飞在诊室里翻着旧病历,翻着翻着,翻到了上年腊月那几页——那是他到清河乡后头一回,一下子被推到这么大场面的两桩事:一桩腊月初八的集体中毒,一桩腊月廿三的毒蘑菇。
这两桩旧案,像是给清河乡这往后的一年,提前打了个底。
那是上年的腊月初八,大巴山里落了头一场冻雨。
清河乡卫生院的屋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棱,风一过,冰棱相击,叮当作响。
周云飞一早刚查完房,正坐在诊室里给一个老慢支改方子,值班室的电话忽然炸了。
是沙河村大队支书老吴的声音,带着哭腔:“周院长,出大事了!
村里王会计家办喜事,中午摆了二十桌,这会儿倒下一片,上吐下泻的,人都抬到晒坝上来了!”
周云飞手里的笔一顿:“多少人?”
“数不清,光我看见的就有三四十个!
有几个老汉儿都吐脱了形,站都站不住!”
“你听我说,”周云飞声音稳下来,“第一,立刻叫人把今天中午桌上没动过的菜、特别是卤菜、凉拌菜,全部原封不动用盆扣起来,谁也不许动;第二,把病人按轻重分开躺,吐得厉害、拉得脱水的放到上风头那间大屋,轻的就在晒坝边坐着;第三,烧一大锅姜开水,谁也不许喝生水。
我马上带人到。”
挂了电话,他一扯白大褂下摆就往外走。
老郑院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早茶,听见动静探出头:“怎么了?”
“沙河村集体食物中毒,我带赵平、小孙小余下去。”周云飞脚步没停,“郑院,麻烦您在院里牵头:药剂室备二十支庆大、十支阿托品、五大瓶葡萄糖盐水;化验室空出来接标本;另外您得替我给县卫生局顾股长打个电话,按疫情报告,一小时内必须报上去。”
老郑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我这就去!
你放心,院里这边我顶着。”
赵平拎着急救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听说是群体中毒,眼睛都瞪圆了:“老周,多少人?
咱们这点液体够不够?”
“先去再说。”周云飞跳上三轮车斗,“老苟!
老苟你也跟来,带上绿豆、甘草、黄连、藿香,能背多少背多少!”
老苟从药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哎!”
三轮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山路上颠得要散架。
周云飞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筛子:喜宴、二十桌、同时上吐下泻——这是典型的细菌性食物中毒,潜伏期短,集体发病。
最可疑的是卤味和凉拌菜,深冬天冷,办酒的人家图省事,头天卤好的肉、头天拌好的肘子,搁在堂屋里一夜,第二天再回锅不热透,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肠毒素、沙门氏菌,最容易在这种东西上繁殖。
到了王会计家晒坝,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二十来个汉子婆娘横七竖八躺了一院,捂着肚子哼哼,几个老婆子抱着瓦盆哇哇吐,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嘴唇发白,眼窝深陷,被儿子架着还在一阵一阵地拉,裤脚都湿了。
周云飞蹲下身,先捏住那老头的手腕。
脉细数而软,一息五至有余。
翻开眼皮看结膜,干得发皱,舌头红、苔黄腻,嘴里呼出一股酸腐气。
“老人家,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刚……刚散席半个钟头就闹肚子……”老头有气无力。
“吐了几回?
拉了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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