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崇义一直沉默。
他坐在上首,旧圆领袍的袖口搭在桌沿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
他终于开口了。
“庞充。”他只是叫了庞充的名字。
名字本身,就是所有的话。
庞充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你是奔丧。”梁崇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他的陌刀,不轻易落下,落下了就不收回。
“但你到了城下,没有进城。
你在城外扎营。
李钊在城楼上站了一个时辰。
然后你攻城了。”
他看着庞充。
“为什么。”
庞充没有说话。
他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浮肿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他瘦了一些,房州饿出来的浮肿消退了大半,颧骨凸出来,眼窝还是深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过,又慢慢缩回去了,但骨架已经变了形。
“为什么。”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老梁,你这话问的。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我还会坐在这儿跟你们喝酒?
我早他娘的写本兵书上折子去了。
书名我都想好了,叫《庞子兵法》,开篇第一句‘攻城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
他的表情,像是怒极反笑。
沈韫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庞充。
看了很久。
从他说“奔丧”开始,到他说“动了”为止。
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她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里面没有水分了,只剩干硬的核。
然后她开口了。
“庞叔,那一仗,”她说,“你死了多少人。”
庞充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呼吸都短了一寸。
他没有看她,只是把酒碗拿起来,又放下。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千多。”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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