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上空今天布满密云。
不是那种澄澈的、可以望见远山的蓝天,而是一层厚厚的、仿佛被水浸透的灰色棉絮,低低地压在机场上空,连那几棵幸存的榕树的树冠都快触到了云层。
这是缅北雨季的前奏——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雾气。
昨天最后空降的一排工兵正在加紧修补主跑道。
他们穿着橄榄色的连体工装,军靴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像一群在灰色缎带上爬行的工蚁。
领头的工兵中士是个来自俄亥俄的壮汉,名叫科尔,他正指挥着两台推土机——那是昨天从滑翔机里拆运出来的小型推土机,机身还裹着保护用的帆布条——将弹坑里的碎石和沙土推平,再铺上从丛林边缘运来的碎石和 红土。
“再铺一层!
压实!
“科尔的声音嘶哑,被引擎声和雨前的闷雷撕碎,“左边!
左边还有三米!
“
根据随同前来的美方工程师检测,临时填实坑洼堑壕后,跑道勉强能起降大型运输机,但跑道长度还得延长至少四百米,工程不小,得费些时日。
工程师是个戴着安全帽的秃顶中年人,姓霍夫曼,来自宾夕法尼亚的一个铁路公司。
他蹲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测量卷尺,嘴里叼着一支铅笔,在防水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按照标准,这条跑道根本不合格,c-46降落时如果偏离中线半米,就可能冲进两侧的排水沟。
“勉强,“他对科尔说,吐掉铅笔,“告诉亨特上校,只是勉强。
如果下雨,得等地面干了才能起降重载。
“
科尔骂了一句,回头继续吼他的推土机。
休息一晚后,经过长途跋涉又打了一场硬仗,已精疲力竭的先遣队员们慢慢醒来。
他们蜷缩在跑道边缘的散兵坑里、塔台废墟下、机翼阴影里,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鸟。
有人还在发烧,有人还在说胡话,有人抱着枪坐着,眼睛睁着却还在做梦。
但军号没有响——亨特取消了军号,怕暴露位置——只有托尼挨个踢着他们的军靴,低声喝令:“醒醒,就位。
日本人可能还在城里看着我们。
“
队员们各就各位,在机场四周的防御区位保持警戒。
戴维的维克斯高射机枪已经架好了,四个方向各两挺,枪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英国士兵们坐在沙袋后面,抽着烟,望着云层,等待永远不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日本飞机。
跑道西南边的空地上,早起的克钦士兵已砍伐来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和许多竹竿。
这些克钦人是天生的丛林工匠。
他们不用锯子,只用缅刀,一刀下去,木桩的切口平整得像机器切割。
木桩被削尖,用石头砸进地里,深半米,露出地面一米五。
竹竿被劈开,横着绑在木桩之间,像搭葡萄架一样搭起骨架。
他们沉默地劳作,嘴里嚼着槟榔,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像血。
堆成几座小山的建材旁边,是因投诚暂不敢回去的缅族人——果骠带着他的十几个手下。
他们昨天杀了平井,手上还沾着日本人的血,此刻除了跟着中美联军,别无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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