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工作小组驻地的走廊里很安静。

走廊尽头的房间亮着灯，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林东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费青峰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费青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一行一行地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落在林东脸上。

林东站在茶几前面，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额头还在微微冒汗——这一路上他擦了好几次，但汗就是止不住。

衬衫领口那片洇湿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黄渍。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费青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角上，摘下老花镜，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很久，又像是刻意在压着什么。

“林东啊。”费青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沉下去的，“你在金融系统的时候，是多聪明的一个人。

数字放在你面前，你扫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地方对不上。

一张报表翻过去，哪一笔有问题你心里门儿清。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是搞金融的，最要紧的就是对数字敏感，对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东西敏感。”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东。

“你今天怎么犯了这么两个大错？”

林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往前迈了半步。

“老师，我……”

费青峰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林东的声音立刻停住了。

“坐下说吧。”

林东小心翼翼地在费青峰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靠外，只占了沙发边沿三分之一的位置，腰依然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沙发很软，但他坐上去的姿势像是坐在钉板上。

“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那我该如何补救？”

费青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茶杯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林东脸上，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那个沉默比任何责备都重。

“林东，”他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落得很稳，“你的汇报上要端正态度。”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林东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你要写——你这几天因为汉东的受灾情况，身心俱疲，加上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所以在安置区的时候没能回答关于群众受灾情况的问题。

这是你的问题，你认。

你要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类事情。”

林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身心俱疲，没休息好，所以没回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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