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水。
那个声音在左耳里一个字一个字报完,就没了。
顾青河捏着牌子的手指一紧,木头磕在船板上,响了一声。
老沈头把刮刀搁下,看着他。
「你脸上没血色。」
「刚才您报名字的时候,」顾青河说,「有人跟着报了一遍。」
老沈头没问是谁。
他把棉纱在手里团了两下,团出一手桐油味。
「我这边也有个毛病。」顾青河说,「我左边这只耳朵,前几天坏了。
岸上人喊我,我听不真,一声能听成两声;水里有人报名字,一个字都不漏。」
老沈头看着他耳朵看了一会儿,没接这句。
「我爹咽气那年,交代了三句话。」他说,「头一句,别往湾那头去。
第二句,牌子别翻过来。」
「第三句呢。」
「第三句我三十年没听懂。」老沈头说,「他说,往后要是有人来问你的名,你就报。
报完别问,别回头。」
顾青河把牌子搁回船板上。
「您这一报,算报到水里去了。」
「我知道。」老沈头说,「我爹不是糊涂人。
他一天明白到晚,就一件事犯糊涂——夜里听见船响,非要坐起来看一眼。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门口。」
「他走的时候多大。」
「六十出头。」老沈头说,「人瘦成一把骨头,就手上有劲。
走前头一天晚上,他攥着我腕子,攥得发青。
第二天晌午就没了。」
他把左手翻过来给顾青河看。
腕子上什么也没有。
「就这儿。」他说,「这地方十年没长过汗毛。
医院查过,说没病。」
顾青河没说话。
他把两块牌并起来看。
新牌正面一个沈字,笔画清楚;旧牌正面也是沈字,刻得深,刀口钝,边上让水泡起了毛。
「这牌子我得带走。」
「你带走。」
老沈头把旧牌搁在船板上,往他那边推了半尺,自己没伸手。
「我这儿留着也是潮。」他说,「搬出来那年我才三十出头。
我爹拉着我往东走,走一路不许我回头。
我这三十年,做梦都没往西边做过。」
他弯腰把刮刀捡起来,在鞋帮上蹭了两下,停住了。
「你要是真把那门立起来,」他说,「我这辈子往湾那头走一趟。」
「走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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