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雨停了。
后街墙根下拖着一条水,水里两片梧桐叶贴着砖根慢慢转。
顾青河蹲在巷口,膝盖上一片灰。
前半夜他攥着那把剪子,后半夜攥着绳,十根指头到现在还是麻的。
巷子开着。
砖墙从中间让开一整扇门的宽,两侧墙皮往外翻。
里面没有院子。
是一条巷,窄窄的,跟后街一个宽窄。
两边一扇挨一扇全是门,牌子挂在门上,背面朝外,看不清上面刻的数。
望不到巷尾。
河风从里头出来,带着水腥气。
老栓站在巷口外头,两只脚踩在后街的石板上,一步没往里挪。
「灯得掌灯的人自己点。」他说,「这条街上,掌灯的那家姓顾。」
「我是捞尸的。」顾青河说。
「一门两样活。」老栓说,「你奶奶两样都干过。
捞尸的把人从水里捞上来,掌灯的给走不回来的人指个门。
今天门开在街上,天一黑,从门里出来的人就都站在街上——他们认灯不认路。
灯不点,他们连站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些门是后街那些门的另一面?」
「是给水看的那一面。」老栓说,「你在街上看见的是姓,水看见的是数。
一条街二十扇门,牌子正反两面,三十年没对过一回。
今天算是对上了。」
顾青河抬头看巷口那面墙。
铁钩钉在人头高的地方,钩上挂着一盏灯。
铁皮壳子,玻璃蒙着灰,锈从底圈一层一层往上爬。
「在里头?」
「在里头。」老栓说,「三条你记牢:火自己打,不借——别人的火照不到自家的人;报门号,报给河听——给河点灯,不是给你自己点灯;点着了不回头,人站一宿,站着不许坐——你一坐,灯就当你到家了。」
「报哪个号。」
「报这条巷的号。」老栓说,「数在门上,你自己进去看。
收绳的不进巷,点灯的进得去。」
顾青河把兜里的剪子递给老栓攥着,自己往巷里走。
三步。
第一步踩下去,脚底的砖是凉的,凉得不太对,像踩在河底的石头上。
第二步,两边的牌子就摆进他眼角了,一块挨一块,木头颜色深浅不一,泡过的、烂的,各是各样。
有几块只剩半块,边上缺了一角,木头的断面被水啃得起了絮。
他试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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