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上京城。
苏莞儿是轻装简行回的京。
她一路从苍城往南,快马加鞭,换了三次马,风尘仆仆,赶到上京城外时,正是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时分。
她勒马停在官道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楼,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数月,却像过了半辈子。
上一次离开上京,她还是丞相府里人人称羡的苏大小姐。
虽然那大小姐的名头她从来不屑,可至少府里还有一株她从小爬到大的歪脖子树,还有厨房里那个总偷偷给她留桂花糕的刘婆子。
如今再回来,她的父亲成了阶下囚,家门被查封,亲人流放三千里,而她这个罪臣之女,竟是因为早与相府断了往来,才侥幸没有被牵连。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苏莞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涩意,催马进城。
城门处有兵丁盘查,见她一身风尘、行色匆匆,多看了两眼。
她掏出早已备好的路引,借用的是镖局暗线的身份,干干净净,查不出破绽。
虽说苏丞相的事,九哥大概率不会牵扯她进去,可到底还是要保险些。
进了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上京的夜,灯火依旧如昼,只是街巷间似乎比往日肃静了许多。
行人步履匆匆,少见闲逛的人;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说的不外乎是苏丞相伏法、长乐公主殉国、陛下雷霆整肃朝堂的旧事。
苏莞儿牵着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听着那些议论,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的父亲,卖国求荣,罪有应得,她半点不替他冤。
可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还是像针一样,扎得她胸口发闷。
她拐过街角,远远看见一座熟悉的大宅。
朱漆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门楣上二字依旧高悬,只是字迹灰扑扑的,门前的石狮子也落了一层薄灰,一只歪在墙角,像是被人推倒后没人扶正。
院墙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她打招呼。
苏莞儿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爬那棵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刘婆子一边骂她一边给她上药。
也想起父亲下朝回来,总爱站在树下训她:一个姑娘家,成日里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
她顶嘴,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从不真罚她。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只是个严厉又古板的老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上沾了多少血。
苏莞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顿一顿,又敲了两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梳着双丫髻、杏眼圆脸的小丫头探出头来,看见她,眼眶一红,声音都变了调:“小姐!
您可算回来了!”
“春桃。”苏莞儿扯出一个笑,“先进去说。”
春桃忙把她让进门,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了门,一路小跑跟上她,嘴里已经叽叽喳喳开了:
“小姐您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啊!
奴婢给您烧了热水,还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是刘婆子临走前教的方子,奴婢试了三回才做像样……”
苏莞儿听着她絮叨,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
“我没事。”她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指尖,“京城的事,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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