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河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气,刮过梧桐坝连绵的山坳。
正是半夜时分,村路上的碎石子被手电筒照得发白,几个人抬着竹担架,脚步踉跄,一路急吼吼地冲向卫生站。
“周云飞!
周大夫!
快救人!”
粗哑的呼喊撞破深夜山村的寂静。
卫生站木门虚掩,屋内一盏马灯昏黄摇曳,二十出头的周云飞正伏在木桌前翻看医书,手边摊着厚厚的手抄笔记。
听见喊声,他猛地抬头,将书本合上,几步拉开木门。
担架上躺着本村的汉子老陈,脸色蜡黄,额头一层冷汗,蜷缩着身子不住呻吟,右侧腰腹高高隆起一块,皮肤发烫,人已经半昏半醒。
他媳妇跟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周云飞蹲下身,指尖搭上老陈的腕脉,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隆起的患处。
脉象沉而数——沉主里,数主热,这是里热炽盛、热毒内结的症象。
再按那隆起处,皮肉绷紧,触之灼热,轻轻一按,老陈便“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肚子疼了三天!
一开始以为是受凉,找邻村李郎中抓了两副药,越吃越重,昨晚开始发高烧,疼得直打滚!
李郎中说必须立刻送县医院开刀,可山高路远,半夜赶路,怕是撑不到县城啊!”妇人哽咽着回话。
话音未落,身后跟着赶来的李郎中捋着山羊胡,面色凝重地开口:“云飞,不是我推脱。
这是内痈,脓已成,我看过了,必须手术排脓。
这深山里面没有手术室,没有麻药,万一破溃,毒气入血,人当场就没。
听我的,连夜往县城送,赌一把。”
周云飞没有立刻答话,指尖重新落在患处,仔细地按——触之应指,隐隐有一处软而波动,正是脓已成熟的征象。
他心中渐渐有了数。
“现在不能转院。”他声音沉稳,“山路颠簸,震动之下痈肿极易溃破,一旦脓毒扩散,毒气攻心,路上人就没了。
赌,赌不起这一路。”
李郎中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悦:“你年纪轻轻,读过几本医书?
内痈化脓,脓都熟了,不做手术,凭草药就能消?
出了事,你担得起责任?”
“脓已成,当引脓外出,把毒排出来,不是开刀切除。”周云飞没有争辩,快速吩咐,“嫂子,烧开水,多多的;再找干净粗布,用开水烫过。
老陈,忍着点。”
李郎中见他执意不肯转院,重重叹了口气,撂下一句“你闯祸可别怨我没提醒”,转身退到一边。
老陈的媳妇看看丈夫疼得直抽搐的脸,又看看周云飞,咬了咬牙:“周大夫,我信你,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周云飞点头。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一仗凶险得很——内痈化脓,最怕的是脓溃毒散、攻心夺命。
可眼下转院是死路,就地排脓虽险,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他凝神又细辨了一回:老陈这痈虽在里腹,却已外透成形、肌表隆起,热毒郁结,脓已成熟,若只是清热解毒,药力到不了病根;须得引脓外出,把这一团郁结的毒火排出来,再用托毒之药善后,才能断根。
李郎中主张开刀切除,放在城里有手术、有麻药的地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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