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陆知言在琴房里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那天沈千千在书房里整理旧乐谱，忽然听到琴房方向传来一阵她从没听过的声响——不是钢琴的琴音，也不是口琴的吹奏，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轻微金属震颤的低鸣。

她放下手里的谱子走到琴房门口，看见陆知言趴在钢琴的背面，一只手搭在琴身内部的某根琴弦上，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拨动它。

那根琴弦被他拨动之后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鸣，在琴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又被钢琴的共鸣箱放大了一些，形成一种她之前从没在这间琴房里听到过的声音。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拨那根弦。

他拨了几下之后换了一根更低的弦，那根弦发出的声音比刚才那根更低沉、更绵长，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山谷里喊了一声之后听到的回声。

他拨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收回来，从钢琴背面钻出来站在她面前，开口说了一句：“妈妈，里面的弦也能响。”

“对。

钢琴的声音本来就是从这些弦里发出来的。

你按琴键的时候，琴键里面的小锤子会敲到这些弦上，弦振动了，就有声音了。”

他想了一下。

“那如果直接用手拨弦，就不用按琴键了。”

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跑回钢琴前面，把琴盖合上，然后在琴凳上坐下来，按了一个音，又跑到背面拨了一下同一根弦。

他这样来回跑了几趟，比较着按琴键和直接拨弦两种方式发出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停下来偏着头听一会儿那些余音在琴房里散尽再继续。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去了。

那天下午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衍。

陆衍刚换了衣服从卧室出来，他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往琴房拽，嘴里说着：“爸爸，钢琴里面会响。”陆衍跟着他走到钢琴背面蹲下来，他把那根被他拨了一下午的弦指给陆衍看，然后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

那根弦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鸣，陆衍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问陆知言：“你怎么找到的？”陆知言想了一下说：“上次琴盖没关严，我趴在地上看的时候看到里面有弦。

今天我拿铅笔伸进去碰了一下，它就响了。”陆衍看了看他手里那支铅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一小点被琴弦蹭出来的铅灰色痕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帮他把铅笔放回了书桌上。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和陆衍提起了这件事。

他靠在沙发靠垫里听她说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在找新的声音。

钢琴和口琴他都弹熟了，现在在找第三个。”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十二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光秃的桂花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

她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琴房把那根被陆知言拨了一下午的弦又轻轻拨了一下。

那根弦发出的声音比下午听起来更清晰了一些，在安静的琴房里持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她收回手关上琴盖，站起来走回客厅。

陆衍已经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了眼，呼吸均匀而缓慢。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陆知言在琴房里的活动范围从钢琴前面扩展到了钢琴背面和侧面。

他每天下午会花一段时间趴在钢琴的各个角度上研究那些弦，有时候用铅笔轻轻拨一下，有时候用手指直接碰，有时候把耳朵贴在琴身上听那些余音在共鸣箱里来回震荡的声响。

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正在用那些弦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的短促，有的绵长，有的低沉得像远处的雷声，有的清亮得像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

他在那些声音之间来回切换，偶尔把某几个音连在一起，形成一小段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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