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宅。
出门之前陆知言把他的小背包塞得比平时更鼓了一些——那只深蓝色的新口琴、几块鹅卵石、一支铅笔和一本空白的小本子。
他把背包背在肩膀上站在玄关等着出发的时候,沈千千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衣,领口有一圈软绒绒的白色毛边,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
车驶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田野已经是一片深冬的灰褐色,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着枝丫,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树梢飞起来又落下。
陆知言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抱着背包,偶尔偏头看看窗外,大部分时间低头翻着他那本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到了老宅之后他先跑进堂屋跟周奶奶打了招呼,然后跑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没有一片叶子,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被简化过的素描。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堂屋门口站在那架旧钢琴前面。
那架琴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深棕色的漆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伸手把琴盖掀开,露出了下面那排泛着暖黄光泽的琴键。
他把手搭上去按了一个音——那个音在堂屋里持续地响了很久才慢慢散尽,音色温润而暗哑,和家里那架琴完全不同。
他听了一会儿那个余音,然后蹲下来往钢琴背面看。
那架旧钢琴的背面比家里那架更旧,木质的外壳上有一层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弦轴排成一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黄铜色。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弦,那根弦发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比家里那根弦更沉、更暗,像一口很深的老井里被丢进了一颗石子之后回荡起来的那种声响。
他拨了几下,又换了一根更低的弦,那根弦的声音比刚才那根更闷、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周奶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钢琴背面蹲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奶奶,开口说了一句:“奶奶,这架琴的弦比家里那架的老。”周奶奶点了点头说:“这架琴比你爸爸的年纪还大。
弦换过几次,但琴身一直没换。”他听了之后低下头继续拨那些弦,每拨一下都停下来听一会儿。
他拨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从钢琴背面站起来,走到琴凳前面坐好,把手搭在琴键上。
他弹了一段《秋天》的开头,那首曲子在旧钢琴上的音色和家里完全不同——更慢、更沉、像一个人在一条更宽更缓的河里慢慢地漂着。
他弹了几小节之后停下来,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那些余音在堂屋里散尽的声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周奶奶,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在老钢琴上变慢了。”
“琴不一样,弹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然后把手重新搭上琴键,把那首《秋天》从头弹了一遍。
这一次他弹得更慢了,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拉得更开,整首曲子在旧钢琴的琴键上被拉成了一条更长、更松弛的线。
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去了。
那天下午陆知言坐在院子里那棵铃铛树底下的石阶上,用铅笔在他那本小本子上画着什么。
沈千千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低头在本子上画线条,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头顶那棵光秃的铃铛树和远处那棵光秃的桂花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本子递过来给她看。
那页纸上画了几行歪歪扭扭的五线谱,上面点了一些音符,音符旁边被他用铅笔画了一些细小的箭头和圆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首曲子叫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叫《老琴》。
还没写完。
结尾想不好。”她点了点头把本子还给他。
他接过去合上放回背包里,站起来跑向堂屋去了。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那架旧钢琴前面又弹了一遍《秋天》。
他弹完之后把琴盖合上,站在钢琴旁边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身跑向院门口的车。
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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