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85年深秋,周云飞背着旧药箱落脚梧桐坝卫生站,一晃,四年多的光阴悄然流过,时间来到 1989年入冬。
四年光阴,卫生站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起初就只有他孤身一人,一张木诊案,一盏马灯,寥寥几屉药柜。
慢慢添置房屋,扩成里外两间,外间接诊看病,里间处置伤员、留观病人。
药柜不断充实,外伤草药、退热汤剂、银针夹板绷带一一备齐,不少药材还是周云飞抽空进山,亲自采摘、晾晒、炮制出来。
红梅是本地姑娘,此时还是他的女朋友,这几年一直过来帮衬卫生站。
从最开始只会简单抓药记账,跟着耳濡目染,已经能够独立完成配药、换药、安抚病患这些杂事。
遇上夜里急症接连上门,常常是周云飞诊病开方,红梅在一旁煎药照料,忙到大半夜是家常便饭。
这四年,周云飞大半时间都耗在乡民们的身上。
巴山山路阻隔,危重伤病很难转运到县城,只要有人报信,刮风落雪他都要翻山越岭出诊。
雪夜里抢救血崩产妇,塌方现场争分夺秒抢救伤员,不少被上级医院判定难治的慢性病,经他辨证调治之后慢慢好转。
一桩桩实实在在的病例,一点点积攒起口碑。
“梧桐坝有个周大夫”这句话,借着赶场的货郎、往来求医的山民,传遍州河两岸,名声一路传到县城。
最开始,不少山民还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夫心存疑虑。
四年日复一日的接诊出诊,亲眼见过他一次次把危重病人从险境拉回来,大伙心里的顾虑渐渐消散。
谁家身子不舒服,第一反应便是来卫生站找他。
乡亲们待他亲近,早已不把他视作外来的后生,如同自家子弟一般信赖。
这份沉甸甸的人心,也时刻提醒着周云飞,行医半分松懈都来不得。
入冬前的一天,一辆绿色吉普车沿着盘山道颠簸开进梧桐坝,停在卫生站门口。
下来的中年人穿着灰中山装,正是县卫生局的顾成林。
他此番并不是上门看病,而是专程送来一份红头评选文件。
“周大夫,县里本年度卫生系统先进个人,恭喜你获评了。”顾成林把文件递过去,“局里综合多方考察,你扎根村卫生站,急症、慢病、疑难病症都拿得出实效,周边数个村落百姓评价很高。
县里把材料上报到地区,再报送省卫生厅,厅里下达通知,请你下个月赴省城,参加全省卫生系统先进个人表彰大会。”
周云飞接过红头文件,心里颇感意外。
平日里他一门心思扑在病人身上,从未奢求过什么荣誉。
“顾局长,我做的不过是一名乡村医生分内该做的事。”
“分内之事,能够四年如一日踏踏实实地坚持做好,就值得这份肯定。”顾成林语气恳切,“卫生站这边,局里会协调人手临时接替,你安心去参会,不用担心这边的诊疗工作。”
夜里,只有两个人守在卫生站。
红梅捧着那份红头文件细细翻看,眼底泛起一层湿热:“云飞,这是省里都认可你的付出,这四年熬的一个个通宵,总算没有白费。”
周云飞望向窗外沉沉的巴山,心绪复杂。
他记起父亲遭庸医贻误离世的过往,记起当初接过祖传医书时立下的初心——守护一方山野百姓。
如今自己默默做下的事,得到官方的看见与认可,但这并没有让他志得意满。
灯下,他照旧翻看医案,梳理手上尚未调理完毕的慢性病患者。
到了出发的日子,周云飞换上红梅替他浆洗干净挺括的中山装,拎上一只简单的帆布手提包,装上换洗衣物和一本翻旧了的医案笔记本,辗转班车赶往省城。
班车在盘山道上摇摇晃晃,从巴山到县城,又从县城到省城,一路走了两天一夜。
省城楼宇林立,车水马龙,街市灯火璀璨,可他心里惦记的依旧还是梧桐坝卫生站的诊台与油灯,还有留在站里值守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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