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周云飞上任第七日,一场硬仗就连夜打上门来。
那天天色阴得沉,后山起了雾,到了夜里又飘起毛毛雨。
九点刚过,门诊都关了,周云飞正在诊室就着灯整理病案,忽听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跟着急诊室的门被拍得山响。
“大夫!
大夫救命啊!”
周云飞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只见三个浑身湿透的庄稼汉,用一扇竹门板抬着一个中年汉子冲进来。
门板上的人脸色灰白,双目紧闭,嘴角挂着白沫,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隔夜的酒气,扑鼻而来。
领头的汉子急得直跺脚,裤脚还滴着水:“大夫!
我兄弟晌午在后山坡采了一窝野蘑菇,炒了下酒,吃了两大碗。
回家不到一个时辰就上吐下泻,这会儿——这会儿喊都喊不应了!
我们先抬到镇上卫生所,大夫翻了翻他眼皮,又搭了脉,直摇头,说人已经厥过去了,叫我们别跑这冤枉路,回去准备后事吧!
可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我咋能就这么把他抬回去?
听说清河新来了位周大夫,胆大,办法多,我们几个连夜翻山,死马当活马医,求你救救他!”
值夜的小余是头一回见这阵势,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掐病人人中,又转身要去灌姜汤,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赵平就住在院后头,听见动静披了件衣服赶过来,一摸病人手脚,眉头拧成了疙瘩:“怕是食物中毒,先催吐?”
“慢着。”周云飞一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乱糟糟的场子,“小余,把灯拧亮。
赵大夫,先别急着催吐,看清楚人。”
他俯身下去,先翻开病人的眼皮——双侧瞳孔对光反应已经迟钝;又三指搭在寸口上,脉沉细而数,一息七八至;再抓起病人的手,四肢厥冷,指甲床泛出乌青;掀开嘴唇,满口青紫。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头问那几个汉子:“一起吃的还有谁?
现在怎样了?”
“还有我!
我也吃了小半碗!”另一个汉子咧着嘴,脸色也不好,“我吐了两回,现在头晕心慌……”
“他吃得最多?”周云飞指着门板上的人。
“是是是,他嘴馋,炒出来那锅他一个人扒了一大半!”
周云飞心里有了数:“是误食毒菌,毒陷心包,已经入心了。
再迟半个时辰,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他当机立断,“小余,打一盆温开水来,放食盐,配成淡盐水,温度要适宜;赵大夫,你这就去药房,把甘草、绿豆拿出来,多多的——甘草二两,绿豆半斤,先大火煮沸,转小火煎浓汤,越快越好!”
他一边吩咐,一边动手。
先撬开病人紧咬的牙关,拿压舌板压住舌头,一勺一勺往里灌温盐水。
灌下去大半碗,他掀起病人胳膊,在膻中穴上一阵揉按——病人“哇”地一口,把胃里没消化的蘑菇、酒食,吐了满满一盆,腥气熏得旁边的小余直皱眉。
吐了一回,周云飞又灌,又催吐,连吐了三回,吐出来的水渐渐清了,才罢手。
“光把胃里的毒赶出去还不够。”周云飞额上见了汗,语气却依旧稳,“毒已经有一部分进了血,攻到心包了。”他拈起一根针,先扎人中,强刺激;又取双侧涌泉,直针入五分,捻转催醒。
针下不过片刻,病人喉咙里“咯”了一声,胸膛起伏大了些。
这时赵平端着一大钵甘草绿豆汤赶来了,周云飞接过来,一勺一勺给病人灌下。
他又提笔开方:黄连二钱、金银花五钱、蒲公英一两,配绿豆衣三钱,急急煎服。
“黄连、金银花、蒲公英清热解毒,绿豆衣专解血分之毒。”他一边写一边跟旁边发愣的小余讲,“甘草绿豆是解百毒的基础方,先护住正气;黄连这一路,是直折心包的热毒。”
那个也吃了蘑菇的汉子,早吓得瘫在一边。
周云飞转头看他一眼:“你也别闲着,你吃的少,毒浅。
先灌两碗温盐水,自己抠嗓子催吐,再喝一碗甘草绿豆汤。”小余连忙照办。
急诊室里只剩下滴答的钟摆声。
周云飞搬了张凳子守在床边,隔一炷香就探一次脉,看一回唇色甲床。
病人的脉起初又细又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守到半夜,那脉渐渐缓了下来,指甲的乌青也退了几分,透出一点红润。
小余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熬到后半夜,他忍不住小声问:“周副院长,这菌子……怎么就毒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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