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先进个人表彰大会结束一个多月，周云飞依然在梧桐坝卫生站忙碌，每日坐诊、出诊，那本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安放在药柜一角，他没有对外大肆宣扬。

州河两岸的百姓，都晓得梧桐坝有位敢接危症、善治顽疾，还能识破假药的年轻村医。

这一日，那辆乡亲们已经眼熟的绿色吉普车，再一次颠簸开到了卫生站门口。

顾成林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

村口的乡亲们看见车子，又跟着围拢过来。

周云飞听见汽车的鸣笛，放下手里的药碾，迎出门去。

顾成林脸上带着笑意：“周大夫，今天过来，有两件事。

一是顺路带一个病人过来请你诊治；二是局里有重要事情，要跟你好好谈谈。”

周云飞侧身把两人请进屋内。

顾成林侧身把身后那个年轻人让了上来：“来，你说说你的情况。”

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赶紧上前：“周大夫，我上月在县医院查过，肝区总是隐隐发胀，胁肋经常窜着疼，吃了不少疏肝的药，反反复复不见好，有人托顾局长带我过来向您请教。”

周云飞上下打量他，看他神色郁郁，眉头时常不自觉皱起。

他让年轻人坐下，仔细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

“你这是情志不舒，肝气郁滞，横逆犯脾。”周云飞开口，“病根不完全在肝器质损伤，更多是气机郁结，所以胁肋窜痛，时好时坏。

单纯一味疏肝，没有兼顾健脾，药效就不容易稳住。”

年轻人眼睛一亮：“对对对！

我平日里心里总压着事，遇事容易烦闷，胁下就疼得更厉害。”

周云飞淡淡一笑，转身开方，“这个方子治以疏肝解郁、健脾和胃，气机调畅，胀痛自然慢慢消解。

先吃七剂观察。”

顾成林站在一旁，看周云飞三言两语便点破病机，又翻看几份桌上的病历，眼里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等到那年轻人拿了药千恩万谢地离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成林才收起说笑，神色郑重。

“周大夫，上回省城表彰大会，你那句希望守护巴山百姓安康的话，局里不少人都印象很深。

咱们清河乡卫生院，现在急缺一名懂中西医结合，又能够镇得住急诊的业务骨干。

综合你这几年扎根基层的实绩，局里研究决定，想调你过去担任业务副院长，统管全乡医疗卫生工作。

那边接诊的病患会更多，也更加需要你这样做事较真、本领过硬的人。”

周云飞闻言一怔，陷入沉默。

这间卫生站是他一手慢慢撑起来的，红梅常年过来帮衬，周边各村的百姓全都信赖自己。

倘若自己调去乡里，梧桐坝这些乡亲怎么办？

“顾局长，我若是走了，这个卫生站……”周云飞话说一半，便顿住。

“卫生站不会关停。”顾成林显然早已考虑周全，“只要你同意赴任，县里会补齐卫生站人员、药材与设备，从乡卫生院抽调好学的年轻医生过来接手。

你也可以两头兼顾，乡里有公务，有空依旧可以回村这边看看。”

周云飞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送走顾成林，夜幕降临，他独自坐在卫生站门口，望着连绵起伏的巴山，望着州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翻来覆去权衡取舍。

红梅端来一碗热水，走到他身边坐下：“在考虑去乡卫生院的事？”

“我在权衡该不该答应。”周云飞接过水杯，“我一走，梧桐坝的乡亲，心里难免落空，这四年多，是他们一点点信任，才把我捧到今天。”

“你能守好一个村，就能守好一整个乡。”红梅柔声劝道，“你常说学医是为了一方山民，可这山里的人，也不止梧桐坝一个村。

你去了乡里，能帮的人更多。

这儿有我替你看着，你只管放心去。”

周云飞看着眼前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

经历四年朝夕相伴，又经过省城受表彰一事，二人感情彻底落定，就在这入冬前后，他们刚刚拜堂成亲。

一旦赴任乡卫生院，往后两三个月，恐怕很难回得来。

父亲遭庸医贻误离世的往事浮上脑海，当初接过祖传医书立下的初心又一次浮现。

守护一村，与守护范围更大的一方百姓，二者本就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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